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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林篝火 | 滨口龙介《夜以继日》映后交流实录

时间:2019年11月5日

地点:成都太平洋影城(王府井店)




观众1:请问滨口龙介导演是以什么样的契机或动机开始要创作《夜以继日》?

滨口:这部影片对我来说是第一部商业片,之前拍的都是独立电影。《夜以继日》的前一部叫《亲密》,《亲密》做完之后,《夜以继日》的制片人就叫我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做一个商业片。之前我拍的片子都是我自己写的剧本,或者是我自己团队的创作。现在日本商业电影的状况是,如果是导演自己写的剧本的话,票房可能不太理想。一般都是小说或者漫画改编的片子票房比较好,所以制片人也要求用小说去改编。但是,他拿来的几个作品都不是我特别喜欢的。后来,因为我很喜欢《黑夜白昼》的作者柴崎友香,所以我跟制片人说我想改编《黑夜白昼》。




观众2:看《夜以继日》的时候像在我心口上开了一枪一样,我就特别难受。既然说到商业片的话,请问户田惠梨香以后有幸有能够和你一起合作吗?

滨口:没想过。现在户田惠梨香演的是日本最红的一个电视剧,对我来说她是非常遥远的一个人。所以,我现在也没有想跟她合作。


观众3:《夜以继日》里面有一段关于戏剧的争论,就是关于创作者自我的满足,还有观众的满意度等等这个方面的争论。我想问一下导演在自己的创作过程中是否面对过这样的抉择?

滨口:基本上,首先让我自己满足是比较优先考虑的。然后对于这样做出来的作品,如果观众也会喜欢的话,我会非常高兴。



观众4:导演好!可能这样对导演来说有一点失礼,但是我看《夜以继日》还有您其他的片子的时候,感觉跟黑泽清导演的电影有很相似的地方,就是电影有一种陌生感和对现实的抽离感,我想导演关于这一点是不是有一种特殊的表达?

滨口:因为我是黑泽清的学生,所以受影响。但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受他的影响。从黑泽清老师身上学到最重要的事情是对于电影的最基本看法。黑泽清老师跟我说,摄影机并不是编故事的道具,是记录现实的工具。因为他做出来的片子是不太可能发生的,不可能发生的,但是他的片子的时候,其实我们会以为这是信息发生的这样的。研究说编制,所以我也想做这样的电影。虽然黑泽清的电影是不太可能发生的,但是看电影的时候,我们会以为这是真实发生的。我也想做这样的电影。




观众5:我想问一个关于女主演的问题,我觉得唐田英里佳的表演和很多女演员的感觉都不一样,虽然在电影中很恰当,但是会有点木讷的感觉。想问,导演怎么看待她的表演?

滨口:唐田英里佳是通过海选选出来的,我选她的时候她是19岁。男主角我们很早就定了,但是女主角一直都没有定。我们在开机的三个月前做了海选,要求所有人去读剧本,需要不带感情地去念,就是很平淡地念。当时的海选只有唐田英里佳的声音是很合适的。这个很合适的意思就是她讲台词的时候很像在讲真心话,和她的表演好不好是没有太大的关系。说台词给人感觉像在讲心里话,这是她的一种才华吧!至于我为什么对声音有这样的要求,是因为女主角同时爱上了麦和亮平两个人,而且都是很真心地爱。如果不像的话,可能电影看起来有点假,所以我就希望她来演。因为她参与这部电影之前几乎没有表演的经验,所以可能看起来跟别的演员不一样。我指导表演的方式就是先要求演员在排练的时候不要带感情地去读剧本,让他们记住自己的台词,当拍摄的时候才加入自己的感情。唐田英里佳在拍摄现场是很投入的状态。《夜以继日》后来能够在世界各地放映,包括今天的放映,我认为是因为唐田英里佳精彩的表演。




观众6:《夜以继日》的开头和结尾都听到了迷幻诡谲的电子乐,为什么电影里面会出现这样的一个插曲,背景音乐是怎么去选择的?

滨口:《夜以继日》的电影原声是音乐家Tofubeats的作品。Tofubeats看过我之前的一部作品《欢乐时光》,非常喜欢。然后,他用推特介绍了我的影片,导致后来去观看影片的观众变多。可能有这个原因,我跟他进行过对谈,便有了一起工作的机会。我和Tofubeats就是这样熟悉的。当时,《夜以继日》的音乐一直没有定。制片人觉得电影是商业电影,希望有更多的音乐。但是,我不太喜欢用大家比较熟悉的音乐,所以一直都没定下来。那个时候,有个工作人员问我,你觉得Tofubeats的音乐怎么样?听了之后,我觉得他的音乐还不错。。不过Tofubeats以前没有做过电影音乐,所以他也遇到了困难。他最早写的是电影开头麦的主题曲。有了这个方向感之后,以这个音乐作为核心,做了其他部分的音乐。




观众7:刚刚提到《夜以继日》是导演第一部改编小说的电影。文学有文学的表达方式,电影有电影的语言。想问导演,您是如何把文学的表达方式转化到电影语言,可以分享你的第一次的改编经历吗?

滨口:正确的说,我以前拍的一个短片也做过改编的尝试。刚才你说的对,文学和电影是完全不同的。所以,我也没有想把文学的表达改成电影的表达,好像原作小说在中国也有出版过,希望大家能去看小说。我觉得这个小说有两点很重要,也很有趣。第一点是麦和亮平是长得特别像,或者说是一模一样的。第二点是最后朝子的决定。所以这两点是没有改,但是其他地方我是改了很多。然后,刚才说唐田英里佳的表演和其他人的表演不一样,还有一个原因是其他演员的表达是小说写得很清楚的部分,唐田英里佳的表达是感情的发展。他们的表达的内容不同,这是一个电影的结果。至于我到底改了哪一部分,可能看了小说就知道了,所以我也希望大家去读小说。有些人说,小说里面的朝子和电影里面的朝子是完全不一样,但也有人说这是一样的。两个朝子有多少区别,我也希望大家看了之后自己感受一下!




观众8:《夜以继日》结尾的时候,朝子和亮平面对着一条河流。当时他们在讨论这条河流,但是其实也是在对着观众说话。亮平说这条河很脏,但朝子说它很美。那么这条河它代表什么寓意?每个观众会有自己的不同解释,我想问的就是导演您在电影中给这条河的隐喻是什么?是理想?还是现实?还是生活?还是生命?还是爱?还是欲望?我想听听你的角度的解释。

滨口:非常感谢有自己的解读,但是我觉得,河流就是河流。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找一下电影主题曲《RIVER》的中文翻译歌词。因为Tofubeats是看过剧本之后,写得这个歌词。有一段是写关于两个人的爱情像河流一样,这是一个非常直接的表达。然后,我也觉得这首歌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作品。




观众9:《夜以继日》里面有一个关键事件就是东日本大地震,导演你是把这个事件作为一个推动男女主角感情发展的道具性事件,还是你其实也借着这个故事去表达了你的人文关怀?这个事件会让我觉得《夜以继日》和其他片子不一样。

滨口:可能很多人都知道这个地震是2011年发生的。这个想法是跟我一起写剧本的田中幸子提出的,然后我也想了很久关于东日本大地震到底要不要放进去。但是最后觉得是合适的,就放进去了。这是因为东日本大地震跟我电影的主题有相关性。这个主题在电影中出现过很多次。对个人来说也好,对社会来说也好,有些事情是突然发生的。原来一直以为会永远延续下去的状态,突然有一天会中断,日本大地震也是这样的一个例子。




观众10:拍电影的时候,很多东西是我们在前期没有办法想到,是在拍摄现场才产生的。想问导演您在拍这部片子的时候,有哪一刻就是让您印象特别深刻,超出您原本的想象。

滨口:有很多这样的事情,但是通常让我觉得兴奋的都是很小的事情。我最高兴的是有一瞬间演员的表演让我觉得他就是角色的时候。我让演员读过很多次剧本,但是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要求,所以拍摄的时候演员需要自己去发挥。因此,经常演员有表演让我很惊讶的时候。让我特别印象深刻的时候有两次,都是和唐田的脸有关系的。一次是她看大海时的表情。虽然我不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但是当我看她表情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原来朝子是这个样子。另外一次是她做长途汽车的镜头。这个镜头原来我们是没有想好,在现场考虑光线后才定了机位。但是看拍出来的结果,她的表情是让人非常惊讶。




观众11:我看您的电影之后第一个感觉是非常地像侯麦,但是我想起的是另外一部电影《午后之爱》,是因为男女主角谈话和解的桥段非常得相似。我觉得导演非常喜欢探讨两性关系。比如说在影片里面最后,男主说我以后不会再信任你了,然后女主说我以后不会再依赖你了,可能很多年轻朋友会觉得这是一个很扎心的爱情故事,但是我反而觉得这是一个很成熟的两性关系。他们所遗失的这一部分,可能正是他们所欠缺的部分。那么导演您是怎么去看待这样子的两性关系?

滨口:两性关系的话,可能每个人都不一样。一对男女的事情,别人是帮不到忙,也没法解释,可能只有这两个人知道。应该有很多观众看过这部电影之后会觉得完全不能理解他们两个人的决定,但是我希望看了之后虽然对他们两个人的决定不能理解,但是还是可以支持他们。这部影片是虚构的,两个角色之间也是比较荒唐的一个故事。虽然完全创作的世界出现了这样的两个人,但是如果你看了电影之后能接受这样的两个人,我觉得这个电影已经是很成功,而且我也想做这样的电影。




观众12:我觉得《夜以继日》和黑泽清的《X圣治》特别像。我之前没看过您的电影,所以问一个关于电影风格的问题。您的电影虽然说和黑泽清很像,但是您的个人风格不一定像黑泽清那么明显。因为《夜以继日》是第一部商业片,如果以独立制片的方式重新来拍这部电影的话,我很好奇《夜以继日》会变成什么样子,以此来了解一下你的工作方式。

滨口:《X圣治》也是我特别喜欢的一部,我个人认为这是90年代日本最有意思的一个电影,如果你们有机会可以去看看。虽然这不是我自己的话,说出来会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还是想告诉大家。《激情》剪辑的时候,我有和黑泽清老师有商量过关于怎样把电影描述得更让观众容易理解。那个时候他跟我说,如果在商业电影和艺术电影之间有完美电影的话,你要努力探索出这样的电影。我觉得他说得很对,我也想拍这样的电影。


观众13:导演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您之后的创作计划吗?

滨口:可以告诉大家的是,我正在拍的是短片,我要拍三部短片做一个短片集。这个事情对我来说是为了将来电影做的一种实验。我手头上还有其他几个项目,所以短片集的话可能有空的时候会去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成。但是我希望明年能够完成短片集,然后给大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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